夕阳残照，楚青尧取下了头上的皇冠，随意抛开，懒得去看那体无完肤，在泥地里抽搐翻滚的楚吟风。楚吟风和楚定国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，连那张扬跋扈的性格都分毫不差。就算楚吟风不曾招惹李衍，楚青尧也从未把他当成儿子看待过，对他只有厌恶和反胃。

远远望去，紫星等人的尸体倒了一地。除了被斩去小腿之外，他们并没有遭受太多的痛苦，被干净利落一剑枭首。只是那些无辜的城卫，倒是莫名其妙做了陪葬的陶俑。

无辜？无辜枉死的人太多了，可惜有能力去讨还公道的却并不多。

玉师晴脸上悲切万分，她只是个寻常的修者，怀着一颗悬壶济世的医者仁心。只怪自己没说清楚，让这些人都成了剑下亡魂。

“其实你救不救我都一样，这几年的日子太沉闷了，沉闷到只想早点死去。”楚青尧捏了捏玉师晴轮廓分明的细腻脸颊，微笑道，“可惜想死的人死不掉，想活的人却死了。你也不用自责，你救不下所有人的。”

玉师晴被这位深谙洞悉人心的女帝说中了心事，黯然道：“我以为他们不会死了。”

“我的病是心病，药石无医。我没几年可活了，你走吧，等你成为天下第一神医，来这告诉我一声就好。”楚青尧拔下尖锐的发簪，一头浓密的秀发倾泻而下，被夕阳染成金黄。

“生活沉闷，但走起来就会有风。”玉师晴取走楚青尧手中的发簪，收起面上的悲切之色，将她搂入怀中柔声道，“我陪你出去走走吧，离开这里，北边是赤沙大漠，穿过那一片无主之地，陈国是个很不错的地方。”

心如死灰的楚青尧“嗯”了一声，从玉师晴怀中抬起头来，对着空中挥了挥手，真切触摸到了夏日傍晚的习习凉风。生命是如此真实、可爱，她本是个懵懂少女，却因为对楚定国的怨恨，多年来忽略了这些美好的感受。

楚青尧转过头去，望向迟迟未曾起身的韩瑞麟道：“从现在开始，楚国没了，我不是楚国皇帝，你也不是楚国皇卫了。你爷爷的愿望算是完成了吧？”

“嗯。”韩瑞麟挣扎着起身，明明完成了心心念念的事情，却只感到从灵魂深处袭来的疲倦和无边无际的空虚。

“晴晴说的很对，走起来就会有风。”楚青尧拉着玉师晴，脚踏虚空向着远方走去，“走吧，去做你想做的事情，这笔陈年烂帐，终于算清了。”

夕阳终于坠下地平线，木立许久的韩瑞麟在月光清辉照耀下，忽然抬起头呼了口气。夏夜的蝉鸣声响起，映衬着星光点点的明朗夜空。他不知道该去向何方，但总归要到处走走，走起来，才会有风。

……

大仇得报，李衍却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感觉。不期而遇的韩瑞麟，让他心情更加沉重。

李衍当年突破失败，醒来后知道了昏迷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。马卫邦暴怒之下杀了韩文才，这便是李衍这些年一直不敢再见韩瑞麟的原因。

人在江湖，哪有什么绝对的错对呢？李衍自嘲一笑，他、萧无赦以及十殿阎罗，将整个海角域当作棋盘，然而他们又何尝不是扯线木偶，被世事推攘，只能身不由己地不断落子。

况且江湖哪里是你杀我、我杀你这么简单。恩怨清是清了，但楚吟风、紫星他们死了，妙妙就能醒过来，马卫邦就能活过来吗？答案是否定的。

毁灭总比重建要难。毁掉一座城只需要几十万人几天时间。重建一座城，却需要城中上亿的人口孜孜不倦地忙碌数十年。人世亦是如此，这便是踏足这座江湖需要付出的代价。

酒席散去，萧无赦感知到渡空往西方离去，也就放下心来赶赴别处。毕竟那些劝慰的话，自己并不适合去说，不如交由那个看起来对弟弟情根深种的红衫女子。

李衍已经望着扑朔的烛火出神了许久，苏灵儿也陪着他坐了许久。她没有说话，她知道李衍需要静静，等到他想说话了，他自然会开口。

“答应我一件事好吗？”李衍说话间，烛火一阵摇晃。

“你先说，说了我再考虑答不答应。”苏灵儿将手肘靠在桌上，双手撑着脸颊。

“我接下来要去见一趟江南，然后交代靖良一些事情，就要赶去梁国了。你们都留在郑国，好好辅佐靖良。”李衍转过头来，望着苏灵儿道。

“又是为我好？”苏灵儿微微一笑，继续看着烛火。

“靖良想当个好皇帝，他答应我裁军千万、解甲归农，所以朝堂必须有你们坐镇。”李衍扳过苏灵儿的身子，隐约看见她眸子里泪光闪烁。

“你只是怕我们和你染上太多关系吧？”苏灵儿迎上了李衍的目光，“有晴月他们坐镇就够了，郑国不差我这一个供奉。我只想跟在你身边而已，又不求名分。”

“你会这么想，晴月他们一样会这么想，那谁留下来辅佐靖良？我们都是家人，你们不能这样对靖良。”李衍苦笑道，“你也知道，我要做的事情九死一生，你又何苦？”

“你欠我的命还少了？”苏灵儿固执地摇了摇头，双手揽住李衍脖子，轻轻靠进他怀里道，“其实那天被霍嵩擒走的时候我好害怕，我害怕的不是死，而是这辈子再也没脸面、没机会见你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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